马贼 黑店和地产血酬--于凌罡的最终出路在哪里

侠客于凌罡根本不可能带领大家闹革命，于凌罡的最终出路，不是散场，就是被地产商招安

徐克说，“我自己不太喜欢《英雄》的故事内容，因为它对于我来说是不够的。但《英雄》的画面感发展得很有趣，从武打层面来看，如果使用那么多技术的话，应该比它在电影里呈现的东西有超越。它还是停留在过去的一些形式上面，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媒体是一个八卦的行业，当徐克的《七剑》上映的时候，徐克评论张艺谋《英雄》的这番话，就时常见诸报端，并无数次地经过分析和解剖，讨论徐克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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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尘世的七剑

从字面上来理解，首先，地球人都知道，《英雄》的故事太苍白也太宏大。普通观众都不收货，徐克更是有话说，只是他作为公众人物，不好说得太出格。第二，他说《英雄》的画面发展很有趣，拍得很美。张艺谋自己也说，也许以后人们不会记得故事，但是永远会记得两个在打架前事先通气一起穿了红色衣服的女子，在一片黄色的树叶中打斗。不过，徐克说它有趣，似乎并非褒义。第三，使用了很多技术，但是没有超越电影里要表现的东西，形式重于内容，徐克所不取。

所以，在《七剑》中，我们看到徐克忠实执行了自己的观念，他给我们看到了一个故事复杂、头绪繁多、主角多达七个、每个人平均戏份的一场大戏，一开场就告诉全世界，这不是一场样板戏，这是一场史诗性武侠大片。他用七把长相各自不同的剑，想说明的是一个关于“侠”在形而上的东西的实质，据说徐克想表现的侠，是超脱体制束缚的能量，是催化欲望的心魔。徐克更抛弃了华丽的名师设计的飘逸服装，他让女演员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抹了一层厚厚的灰。

徐克称自己的新作是“古代侠客生活记录片。”他想告诉大家，真正的侠客，不是《卧虎藏龙》里竹林上端的白衣飘飘，不是《英雄》里面做作到令人发指的对白，而是挑大粪的武元英，是只想作一个老老实实的牧马人的韩志邦。他们是侠客，但是他们首先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选择作侠客，也许是因为他们心底有一点浪漫主义的情怀，又也许只是因为一个普通人的求生欲望。如果不作侠客，他们就要死，那侠客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在这里，侠客只是一种生活道路，或者一种不同的生存状态，但是绝对不是以往的武侠小说中描绘的那样，侠客是一种职业，依靠它可以解决温饱问题。事实与此大相径庭：侠客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做侠客也许可以解决个人问题，因为仗剑走江湖的姿态能够吸引更多的青春期少女，但是吃饭问题和住房问题，侠客则需要另寻他途。有时候，侠客是个农夫、是牧马人，有时候侠客就是一个市井流氓，打台球、唱卡拉OK、看停车位、收保护费度日，又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土匪强盗，靠欺负老百姓打家劫舍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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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杀手与侠客

在《史记——游侠列传》中，我们看到的那些游侠，大多数都是一些市井之徒，在特殊的时间和特殊的地点，成了侠客。燕人秦舞阳，十三岁就能杀人，长得环眼蒜鼻，多力善刀剑，与人罕言语。在燕太子招募勇士刺秦王的特殊时刻，秦舞阳被选中，从此成了历史上著名的游侠。但是且不说在秦王宫时秦舞阳的表现是多么让人失望，在秦舞阳还在市井上混的时候，他有一次和人下棋，别人说他作弊出千，他就急了，一锤子就把人的脑浆给锤了出来，从此大家都不敢拿眼睛看他。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历史上将刺秦的行为定义为正义的非恐怖主义行为，秦舞阳也就是一个马加爵，而决不是什么侠客。可见，侠客与否，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七剑》中的韩志邦，他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牧马人，而且他非常享受作为一个牧马人的生活，但是马贼要抢他的马，他为了保护自己作为一个老实的牧马人的权力，他不得不奋起反抗。他对抗的是坏的势力，所以他成了侠客。在王家卫拍的《东邪西毒》中，也有一群坏势力的马贼，他们欺负的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村民，村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存权力，于是大家凑钱，请了一个杀手来替他们出头。洪七是一个杀手，他收了杀手中介西毒欧阳锋的钱，虽然这个钱不多，但是他觉得足够买下他的时间能力甚至性命来赚取这一点钱，和马贼作对，于是他接下了这单生意。这个时候，洪七和村民之间的行为，是交易，他只是一个杀手，不是一个侠客。但是这一切，因为一篮子鸡蛋改变了。

一个女孩子要为弟弟报仇，不像村民们可以凑钱来买杀手替自己保卫家园，她只有一篮子鸡蛋，和她自己。欧阳锋说了，马贼很厉害，没有人愿意为一篮鸡蛋，就去卖命，鸡蛋买不到一个杀手的性命，这笔生意做不成。洪七被鸡蛋的主人打动了，他愿意出头，接受了这个平均值以下的价钱，这时候他就不仅仅是一个杀手，而成了一个侠客。

在《新龙门客栈》里，在沙漠里有一间黑店，风骚的老板娘金镶玉她收了过路客人的买路钱，运用自己的特殊通道和方式，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老板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车匪路霸，是严打的对象。她收了周淮安他们的过路费，就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人安全地送出去，当然她喜欢上了周淮安，想人财两得，那是这个风骚女人的作风问题，与她的行事规则无关。但是这个时候闯进来一群死太监，在她的黑店里和周淮安一帮人死掐，她本来可以置身事外，谁打赢了都与她无关。但是也许是因为她好色，喜欢周淮安，更也许是因为她收了周淮安的钱，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盗亦有道，黑社会的一套行为方式从来都比我们自己的更有约束力和自觉性。“如果不能把他们送出去，以后老娘还怎么在这行上混？”此刻老板娘要维护的是她自己开黑店的职业道德和行为规范，这一点对于她来说价值更高，于是她站到了周淮安一边。她成了一个开着黑店的侠客。

血酬规则里的于凌罡

说到这里，难免就想起吴思在他的《血酬定律》里面自创的一个新词，血酬。他是这样定义的，血酬是对暴力的酬报，就好比工资是对劳动的酬报，利息是对资本的酬报，地租是对土地的酬报。暴力不直接参与价值的创造，血酬的价值，决定于拼争目标的价值。如果暴力的施加对象是人，例如绑票，其价值则取决与当事人避免祸害的意愿和财礼，这就是血酬定律。血酬定律的核心计算方式是，为了一定数量的生存资源，可以冒多大的伤亡危险，可以把自身这个资源需求者损害到什么程度。

在血酬定律的两端，拴着两类人，一类是土匪，一类是农民。为了追求血酬的长期化和最大化，土匪主动承担了官府的职能，征税，维持治安，甚至组织农民耕地，以保证自己在下山抢掠的时候，有人可抢有财可掠。金镶玉的所作所为，就有点这个意思。而如果血酬不变，随着生产收益的减少乃至小时，大量的生产者被迫转入暴力集团，普通劳动人民也变成了匪。假设韩志邦的马被马贼抢完了，作为一个没有了马的牧马人，他只能作一个像秦舞阳荆柯一样的无业游民，然后必然地成为侠客或者土匪，不管是侠客还是土匪，实际上都是靠暴力说话，靠武力的征服来说话。

最佳状态是，由官府来扮演这个征收血酬的角色，收取合理的费用（据说那个时代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就是十一税，收取收成的十分之一，不会使农民承受不起，又能满足官府的正常开支），维持治安，保证社会稳定发展。如果这一理想状态能实现，那么没有人会做土匪，也不会有人像韩志邦一样，被逼良成侠。
讲到这里，又想了另外一件事情。现在社会安定平稳，当然没有了土匪，但是现在有一群人，他们的名声有时候比土匪更难听，人们一提到他们的名字，就恨得跟什么似的。这些人就是地产商。大家说，地产商有钱，大把的钱，都是黑着良心赚的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地产大佬们越是在媒体上炫耀自己的高品味和高品质生活，人们就越把他们当土匪看，有人投诉，他们收了那么多老百姓的钱，却交给人民漏水的，墙皮脱落的，保安打人的房子，跟抢钱有什么分别？

这个时候，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跳出来扮演了侠客的身份，这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人，他提出既然开发商这么黑心，那我们就来一招釜底抽薪，自己凑钱买一块地，雇个施工队，给自己盖房子，那花的钱就是纯粹成本，绕过了这群土匪开的山路，我们不就自由了吗？这个侠客的名字于凌罡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大江南北，各地都有仿效的。

被招安的集资建房

于凌罡的提法非常有吸引力，一开始也吸引了非常多的人加入，集资建房成为一个社会话题在各种场合被谈论。但是很快，于凌罡就否认了集资建房会比周边的房价低40％的说法，他说只会低20％左右。很快，于凌罡又说集资建房的目的，不是为了建低价的，给老百姓安居的房子，而是舒适的，高质量的房子，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三成的人退出了集资建房的队伍。

再后来，于凌罡说，他要和地产商合作建房，而不是自己拉队伍单干，当然他的说法是是雇佣地产商来为人民服务，再后来又有人发现，原来在地产商和媒体口里，于凌罡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于总”。终于人们认识到，侠客于凌罡根本不可能带领大家闹革命，于凌罡的最终出路，不是散场，就是被地产商招安，以八折优惠的价格给大家团购期房，尽管于凌罡还在激烈地反对这一说法，他再三强调，作为集资建房的一方，他对“选用何种水泥”有发言权。

今年8月8日，于凌罡们放弃了通过招拍挂的公开交易方式取得土地的努力，这对于集资建房的侠客们又是一次致命的打击。没有人看好他们，甚至已经有媒体打出这样的标题，集资建房的尝试失败了。“我不是做这一行的，所以我不懂什么行规。”于凌罡说，相信这句话不仅仅是针对芍药居这一块地，而是针对于凌罡这两年时间在地产界的折腾。他不懂行规，就算他集资凑够了所需要的钱，他也许也没有办法盖起房子来，因为他不懂潜规则，而“土匪”地产商们只会利用潜规则招安或者围剿他，当然不会教他道上的规矩。

这就是盖房子的血酬定律，村民们付出额外的钱，作为血酬，而开发商收取合理的利润，不至于引发大家太大反感的，就能长期地安稳地发展下去。至于像上海、杭州那样房价疯涨，血酬的价格高而风险相对较低的时候，全民加入抢钱的行列，就出现了炒楼的高潮。如果没有控制，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呢？也许《血酬定律》中说的一个极端情况颇有借鉴意义。

1923年，山东土匪四处抢掠，逢人就架，土匪越来越多，良民越来越少，于是能支付的血酬的价格也越来越低，从三百元，百余元，一直降到十元也可以。甚至没有钱缴的时候，用一百个鸡蛋，也可以换回一条命。这个可能就是那几个不招人待见的经济学者经常唠叨的泡沫破裂现象的一个典型标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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